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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扬之音中华传情余光中访谈
信息来源: 信息日期:2006-11-9
 

苏洋:余先生你好!

余光中:大家好。中秋节就要到了,凡是中国人都会想到古人的诗句,比如张九龄的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、白居易的“一夜乡心五处同”、苏东坡的“月有阴晴圆缺,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中秋是两岸中国人、全世界华人共有的非常温馨、非常有感性、也有文化各种联想的节日,我们相隔一个海峡,能有这个机会和大家对谈,我感到很高兴!

27年前在香港遥望深圳

苏洋: 余先生,我刚想到先生的一首诗,“该你凌波而翩翩东来呢,或是我乘风西南”,现在你乘风西南,来到我们的节目中,此刻请接受我们对你的敬意!余先生,请问你到过深圳吗?

余光中:我还从来没有,我在香港中文大学教过11年书,不过那时候还没开放,往往我隔着河岸看到落马洲。

苏洋: 我想起台湾诗人洛夫先生曾赠给先生的一首诗:“喏,你说,福田再过去就是水围,故园的泥土,伸手可及,但我抓回来的仍是一掌冷雾。”现在我们回想起这些熟悉的字眼,我想告诉先生,我们电台就在福田。我想问一下先生,当时你在落马洲看深圳有什么感觉?

余光中:那时候我还没有回大陆,我在香港教书教到1985年,我一直等到1992年才第一次回大陆,不过去的是北京,后来广东我去过广州、珠海,近在咫尺的深圳没去过。

苏洋: 没有来过,当时你和洛夫先生在落马洲是在1979年,远远地望深圳,当年望远镜里的深圳,你有什么感觉?

余光中:可望而不可及。当时没想到今天两岸交流如此的方便、如此的频繁,到现在我至少回去三十次了。

最难忘的中秋节

苏洋: 今天过中秋节,中秋节是一个团圆的日子,我想问一下先生,在你年近80岁的人生中,最让你难忘的中秋节是什么?

余光中:有好几次都很难忘,我现在回忆年轻的时候,读南京大学时,1948年中秋,天气蛮凉的,在我南京的家里,我约了同学一起赏月,月色之中还可以看见紫金山,印象很深,之后第二年我就离开大陆,1992年才回去,所以年轻时候在大陆过的最后一个中秋,印象非常之深。

苏洋: 我们很关心你的行踪,记得你到过“蓝墨水的上游,汨罗”,那一年是不是中秋去的?

余光中:对,那是1999年,湖南省作协请我去,从岳麓书院,一直到岳阳、常德、张家界,在常德正好碰到中秋夜,在柳叶湖赏月,印象很深。

苏洋: 我想今年这个中秋对于我们深圳广大听众来说,也将是一个难忘的中秋,因为一起和余先生共度这个难忘的佳节。

余光中:谢谢。

乡愁与母亲

苏洋: 余先生,在祖国内地,一提起你的名字就会想起乡愁,你和你的作品已经成为当代乡愁的符号,在中秋节这个浓情深意的夜晚,如果说我们得听众朋友把你当作文化符号的角度解读,你想观众从哪个角度认识你呢?

余光中:一般读者最早接触我的作品,应该是从《乡愁》开始的,这部作品也被谱成歌,在各地转载恐怕在千次以上。不过我写诗写了一千多首,还有散文。我写乡愁题材的有一百多首,不过我的作品还有其他方面,有写亲情、爱情、历史人物、记忆中的地方等等,所以我希望读者也看看我的其它作品。那么乡愁,这首诗已经变成我的名片了,这个名片很大,已经把我遮住了。

苏洋: 先生的形容很形象,记得先生说过自己的写作为四度空间,而且你是“艺术的多妻主义者”,你除了诗写得好,散文、文学评论,甚至你翻译的作品,都非常多,可是大家最喜欢的还是你的诗。

余光中:其实大陆出我的书,散文多一些,散文选,也有诗与文的合选。

苏洋: 关于先生的作品有很多主题、体裁,我读先生的作品,我发现先生作品中有很多母亲的字眼,我想问一下先生,以往这样的夜晚很想母亲吗?

余光中:中秋象征团圆,中秋节月亮的圆满让人想起家庭的团聚,包括月饼的形象,等等,都已经是悠久的感情的情结,所以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,那么现在海峡两岸大致上很和平,尤其大陆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发展,我想这也是历史上少见的大时代。

苏洋: 所以这个夜晚你特别想你的母亲。

余光中:是的。我的母亲很不幸,她50多岁就去世了,我当时三十多岁,所以对我写诗的心灵讲,母亲就是祖国的象征,所以我有几句话:“大陆是母亲,台湾是妻子,香港是情人,欧洲是外遇。”本来还想写美国,不过算了。

苏洋: 所以这个夜晚,你特别想起你的母亲,守护四方空城的母亲。我想问一下先生,母亲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?

余光中:母亲影响我最大,给我幸福感、安全感。照顾我,对我最温馨的有两位女性,一个是我的母亲,以为是我的妻子,前半生是我的母亲,她去世之后,就由我的妻子接手。抗日的八年,母亲带着我逃难,恐怕没有母亲,不知道我会怎样?后来母亲又带我到台湾,她就在台湾去世的。因此,相应的我有很多诗写母亲,大约十首左右。母亲是江苏常州人,背景也是读书人,她的兄弟,也就是我的舅舅对于中国古典文学也蛮有造诣的,所以母亲、舅舅,还有闽南的父亲,他们从小教我认识中国文学,特别是教我背诵古文,这对我影响很大。母子之情很深,尤其是抗日的时候,物资很匮乏,母亲给我做鞋子,当时没有电灯,我母亲在桐油灯下纳鞋底,而我在灯下读古文,那一幕对我最难忘。

苏洋: 真是“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”。

对诗坛的评论以及寄语文学青年

苏洋: 说到先生,就一定要说到诗。诗歌作为最空灵、凝练的文学形式,在历史上主导了整个民族文化的发展。纵观历史,经济的发展必定导致文化的繁荣,但是就目前诗歌的发展的势头来看,我个人认为,现在诗歌的发展不及其他的文学形式,作为诗人、作为一个评论家,你认为这样下去,我们会失去诗歌吗?诗歌的创作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漫长的低落期?

余光中:在漫长的中国文学史上,诗有兴奋的时候,也有低潮的时候,正如李白也写过这样的句子,“自建安来,体例不足争。”他认为建安文学是高潮,六朝是低落,你看古人也是这样的叹息,所以有短期这样的现象也是常有的。我了解在大陆80年代初刚开放时,诗还是主导的,比如朦胧诗,北京的《诗刊》一期出60万册,成都的《星星》一期可以出40万册,他们的主编,像流沙河我也认识。那时是高潮,但是渐渐低落,因为各种原因,比如俗文学的抬头,如流行歌、电影、电视、上网等等;媒体的范围扩大,诗歌的范围缩小了。不过目前,我相信即使新诗读的人不多,但是很多人还在读古典诗词,因为这个大家演讲、写文章都会引用。目前我想诗运要是打开,要与歌结合是很好的,像唐诗,比如“渭城朝雨浥轻尘”,本来是一首诗,后来谱成《阳关三叠》,如果诗与歌结合,比如台湾70年代以后十年发展期的现代民歌、校园歌曲,像罗大佑所唱的,所以歌可为诗普及。另外教科书,两岸教科书也是普及的途径,台湾教科书里,古典诗、现代诗比较多,我的诗在香港、台湾教科书选进了不少,也有人告诉我大陆的教科书也有我的文章。另外我觉得还有朗诵会,如果朗诵得好,可以把诗的精神朗诵出来,像古人的吟唱,现在人看书,提倡默读、默诵,这和古人的朗诵不一样

苏洋: 余先生,现在一定有很多观众和诗人在听你的声音,他们一定在文学的道路求索和彷徨,作为前辈,你对他们有什么指导呢?

余光中:我想年轻的诗人总会遇到很多问题,我想告诉他们,一个人要成为一个用中文写作的诗人,就像其他作家一样,首先他在准备功夫上,对于中国的两个传统,要有点认识,对两个传统的认识才有背景、才有底蕴。这两个传统,一个是大传统,《诗经》以来的古典文学大传统;一个是小传统,五四以来的新文学传统。这两个传统多少有点认识,特别是大传统,要有一定的修养,这样对中文的把握,才能写出深入浅出的作品。现在的问题,在上世纪民国初年,先是写小诗,在日本俳句、泰戈尔《飞鸟集》的影响,大家写了不少小诗。后来,新月派,闻一多提出写格律诗,格律诗写久了有点刻板,又写自由诗,格律诗的缺点,太韵文化;结果跳出来些自由诗,自由诗却跳进了散文化。所以现在许多诗不像诗,更像散文,所以避免过分韵文化,又有避免过分散文化,我想这对年轻人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。还有最重要的,诗人也要问自己,我的诗可不可以感动人,我的语言是不是深入浅出,很多人的诗是浅入深出的,内容不丰富,形式还不错。最后的,我还是要呼吁媒体也要给诗歌一点鼓励,给诗歌一点空间。

苏洋: 对呀,怎样表达诗歌的音乐美、建筑美、绘画美,这是一个系统工程。

关于近期创作

苏洋: 余先生,你虽然年近耄耋之年,但你仍然治学严谨、笔耕不辍,听说你今年三月专门携夫人去北京看过一场昆曲《1699?桃花扇》,记得你说过《桃花扇》是一首诗,你要为她写一首诗,诗有没有写成?

余光中:诗没有写,因为当时江苏省出一部关于这场演出的经过及评论的书,我写了序,《愿昆曲芬芳长传》,大概两千多字。这本书快要出版了,这个序我写了我的感想,也有当年我在南京大学初次读《桃花扇》的感想,这个序可以说是一篇抒情散文。

苏洋: 那么现在和大家一起过节,观众们想知道余先生在今后将有什么作品带给大家,带给喜爱你作品的读者。

余光中:我今年写了一些诗,最近三首诗是我参观成都杜甫草堂,也为我的诗刻在草堂石碑上揭幕,我写了三首诗用来祭吊杜甫的,这三首诗在成都的报上已经发表,在台湾也会发表,其中最短的只有三句:“一千三百年可以见证,安史之乱最憔悴的难民,成就历史最辉煌的诗圣。”

主持人:真的很凝练!另外两首诗呢?

余光中:有一首短诗,还有一首四十多行的长诗。

诠释并朗诵乡愁

苏洋: 余先生,平常在大陆经常有你的作品出现在朗诵会上,像我们深圳每年都会有读书月经典诗文朗诵会,在去年就朗诵过你的《乡愁》,在节目接近尾声时,我有一个不情之请,想请余先生朗诵自己的作品?

余光中:可以。我这首诗是在70年代初写的,那时我离开大陆已经二十年,写的时候很快,20分钟就写好了,朋友说:“你文思怎么这么快呢?”我说虽然我只写了20分钟,可是这种情绪压在心底已经二十多年了。发表之后,没想到这首诗在大陆走得这么远,走到这么多人的面前。我回大陆也在很多场合听到别人朗诵,其中也有著名的主持人,不过有一些人有点误会,把这首诗演绎得过分悲壮,但是我觉得是一种淡淡的愁,我写的都是低姿态,邮票是小小的、船票是窄窄的、坟墓是矮矮的,但是写到海峡,海峡已经不浅了,但是前面低调,后面我写浅浅的海峡,带点儿童很清纯的形象与语言。所以,为人子者对母爱、对乡情的挥之不去的缠绵的感觉,可是不必读得太悲壮,太悲壮有点反过来。所以我读的时候有点手势,我在这头手按着心口,什么在那头呢?就是手挥向远方。我现在念一下。

苏洋: 我们洗耳恭听。

余光中:小时候

       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

        我在这头

        母亲在那头

        长大后

       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

        我在这头

        新娘在那头

        后来啊

       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

        我在外头

        母亲在里头

        而现在

       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

        我在这头

        大陆在那头

苏洋: 感谢先生把你的理解带给大家,我想听众们听过之后会给《乡愁》重新的认识。特别感谢余光中先生给我们带来这个美妙的夜晚,特别祝福你平安、健康,谢谢先生。

余光中:谢谢你,谢谢大家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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